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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日晚,我提着樟木箱,狼狈抵达长安。
我似乎是从无胆量远行的。这次过来,于公是讲学,这没什么奈何;于私也只是为了应山本君的诺,到李、杨“风流”了10年的地方,为破费了两年之工的小说腹稿作一些充实,但也一个字全没写出。伏园约我当晚阅市,开始还是欣欣然,阅罢了“马二”先生“劝善”的白灰墙,看过了“有求必应”迎风飘荡的幡号,反而没了什么兴味。大约确乎是游历孔庙的时候,其中有一间房子,挂着许多印画,有李二曲像,有历代帝王像,其中有一张是宋太祖或是什么宗,而胡子向上翘起的,我也记不清楚了。伏园倒有兴致,不肯回寝,约我明日逛大雁塔。当时我正和一些没来由的心绪竞争,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,见到塔就望着它倒掉。
随后八日,在西北法学讲学十数次,又去讲武堂逗留半小时。陕西人费心劳力,备饭花钱,用汽车载,用船装,用骡车拉,用自动车装,请到长安去讲演,大约万料不到我只会讲小说史。期间就小说和诗歌的次序问题理了讲义,外他便是整日忙碌的游玩。为易俗社献了字,买了“鲁吉”和十数幅书帖(我好摹碑),胡乱对镜子发了牢骚。无他。
二十一日,伏园约我听戏,我头痛,回的早。走至会馆楼下,一个络腮胡打着赤膊,冲我暧昧的笑。
“周先生?”
我于是连连点头,说道:“嗡,嗡,对啦。”
他探手入怀,“有您的信。”
存疑立刻跳出来作怪。我七日离家,在水道里喝足了黄河水,走了七天。现已是身在长安的第七天,前后已度过两旬。若是平凡的事务,急的会拍电报过来;北平的家人,除却母亲,又多半是不管我死活的。
是个颇大的邮包,我伸手接过,扫一眼,果真是我。封皮油腻腻的,不知沾染了什么,眉头便是一皱。络腮胡态度更是恭谨。我站着,他却没有要走,看定我的右嘴角。可能大概是我像宋太祖或什么宗的胡子的缘故,努努嘴就翘起来了。他依旧暧昧笑着。
我刚把五十银元捐了,身上没有赏钱;书帖倒是有,估摸他不肯收。含混打发了,他悻悻地走,我回到屋中坐定,端详起手上的邮包来。
厚厚实实的,原邮戳辨认不清,像是泡过水,但从北平转送来;定是邮差投入后,又转寄致此,想来也颇费了周折。仔细端详罢,寄址是日文写就。想是金心异兄,或是“野猪”“野牛”怕误事,辗转递给我。
自从那件事后,每遇外国东西,便觉得仿佛彼来俘我一样,推拒,惶恐,退缩,逃避,抖成一团;尤其是东洋之物,更让我感到孱奴一般的悲哀。我抖擞着撕开回忆,原址处却没住着什么频交的好友,更是疑惑。用纸刀裁开封条,涌流出一张写真,滑着仰躺在桌上,
是一个黑瘦的先生,八字须,戴着眼镜,桌上一叠大大小小的书。
我仿佛迎面被什么撞了似的,坐在椅子上,却有一种滑脱的感觉,油油地裹在身上,似乎在等待我窒息。
是他,是先生。
此时别先生,整二十年。但上次相见,却在我酷冷的梦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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